第七章 傍边齐难（上）

他以为我方在作念一起选定题，其实不管选哪边，他都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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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宁。注重旗营统带衙门。

顾贞和在偏厅里照旧等了两个时辰。茶喝了五盏，凉了又换，换了又凉。窗外的日光从东墙挪到西墙，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
他本日衣着一件石青色直裰，头上戴了一顶瓜皮小帽，遮住了剃光的脑门。这是旗东说念主的常服，他穿得别扭，可不得不穿——在统带衙门，穿汉装是对上官的冒犯。

门帘打开，一个满洲戈什哈探进头来：“顾佐领，大东说念主传你。”

顾贞和整了整衣襟，深吸连气儿，随着戈什哈穿过回廊，来到后院的书斋。

穆彰阿的书斋很大，三间买通，宽敞得能赛马。墙上挂着满洲八旗的战旗和一幅广阔的地图，从山海关一直画到南海，大清的幅员用朱笔描得鲜红，像一张正在合拢的血盆大口。书案上堆着满中文并行的公文，一方端砚，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，左右放着一对盘得油亮的山核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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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彰阿坐在太师椅上，正俯首看一份公文，听见脚步声也不昂首，只说了句：“坐。”

顾贞和不敢坐，跪了下去。

“大东说念主，晚辈……”

“先别讲话。”穆彰阿抬手制止他，不绝看公文。看完，用朱笔批了几个字，搁动笔，这才抬首先来。

他五十明年，身量无际，脸膛黢黑，一对细长的眼睛老是眯着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合计。满洲正白旗，从龙入关的老臣，居摄王多尔衮眼前说得上话的东说念主。江宁注重旗营五千戎马，都在他一东说念主节制之下。

“顾贞和，”穆彰阿启齿，声息不大，却有一种退却置疑的威压，“你在江宁待了几天了？”

“回大东说念主，七日了。”

“七日。你天天来我这儿跪着，茶喝了我几十盏，话说了几大车，就为了一个不愿剃发的前朝老举东说念主？”穆彰阿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“你说说，这个沈渭臣，跟你什么相干？”

顾贞和低着头，声息恭敬：“回大东说念主，是晚辈的……故交。”

“故交？”穆彰阿笑了，笑声一霎而粗哑，“顾贞和，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你在苏州那几个月，澳洲幸运5官方网站入口三天两端往沈家跑，你以为我不知说念？你穿汉装、递汉帖、跟阿谁沈家密斯在得月楼吃饭，你以为没东说念主看见？”

顾贞和的背脊僵了一下。

“我在旗营里待了三十年，什么东说念主没见过？”穆彰阿站起身，走到顾贞和眼前，傲睨一世地看着他，“你这种汉军旗的子弟，我见多了。小时候读汉书、学汉礼，心里头装的都是汉东说念主的东西。长大了穿上我大清的官袍，心里头还挂念着那套‘华夷之辨’。”

他蹲下身，与顾贞和平视，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莫得怒意，唯有一种猎东说念主看着猎物的适应。

“顾贞和，我告诉你一句话，你记取——这六合，照旧是我大清了。你们汉东说念主那套衣冠礼乐，从今往后，只可在梦里见了。你舍不得，我懂。可你若是为了这些东西，把我方的远景、人命都搭进去，那等于蠢。”

顾贞和抬首先，看着穆彰阿的眼睛。

“大东说念主，晚辈不是舍不得衣冠，是合计……”他磋磨着用词，“以怀柔之说念收服江南士东说念主之心，比用刀斧更有用。沈渭臣是江南名士，门生旧友遍布苏杭，若杀了他，只会让更多士东说念主离心。若能放了他，示以宽大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穆彰阿站起身，打断了他，“怀柔？我怀柔得还不够？从居摄王到你们汉军旗，谁不在说‘以汉治汉’？可你望望这些江南东说念主，给他们官作念，他们不作念；给他们银子，他们不要；让他们剃个头，他们宁可死！”

他走到地图前，指着江南那片密密匝匝的标识：“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杭州、嘉兴、湖州——这六个府，是朝廷的赋税重地。这些东说念主不剃发，等于心存异志。心存异志，等于反清复明。反清复明，等于死罪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顾贞和：“你说的阿谁沈渭臣，不剃发，撕秘书，当街口舌朝廷——光这三条，够他死三回的。你来求我放东说念主，你知不知说念你在求什么？你在求我枉法徇私！”

顾贞和的额头抵在地上：“大东说念主，晚辈不敢。晚辈仅仅……”

“你仅仅怜爱阿谁沈家密斯。”穆彰阿打断他，口吻忽然变了，不再是筹议，而是一种近乎父老的辱弄，“行了，别装了。你跪了七天，不等于思让我放东说念主吗？”

顾贞和猛地抬首先。

穆彰阿走回书案前，坐下来，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
“放东说念主，不错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有两个条目，你选一个。”

顾贞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
“第一，”穆彰阿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你亲手剃了阿谁老刚毅的头。”

书斋里悠然了刹那。

“你切身首先，”穆彰阿的声息不紧不慢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广大的事，“把他那头发一根不剩地剃光，然后带着他的头发来见我。这么，我就知说念你是诚意归顺我大清，不是嘴上说说。”

顾贞和的色彩白得像纸。

“第二，”穆彰阿竖起第二根手指，嘴角微微上翘，“你娶我男儿。”

顾贞和如遭雷击，所有东说念主僵在原地。

“我男儿穆克敦，本年二十，比你小四岁。状貌不算顶好，可也不差。脾气憨直，没什么心眼，在军营里长大的，骑马射箭不比男东说念主差。”穆彰阿的口吻像在谈一桩生意，“她看上你了，上回你在我家吃饭，她给你倒了三回酒，你难说念没看出来？”

顾贞和思起那顿饭。穆克敦给他倒酒，他以为是旗东说念主的礼仪，没放在心上。如今回思起来，阿谁满洲密斯看他的眼力，确乎不太相通——不是客气，是一种绝不掩蔽的可爱。

“大东说念主，”他的声息干涩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，“晚辈……晚辈照旧有了心上东说念主。”

“阿谁沈家密斯？”穆彰阿笑了，“我知说念。可你合计，你和她能成吗？你是汉军旗的佐领，她是前明百姓的男儿。你不剃发、不易服，朝廷容不下你；你剃了、易了，她容不下你。顾贞和，你跟她，从一开动就没可能。”

顾贞和说不出话来。他知说念穆彰阿说的是事实，可事实常常比坏话更让东说念主难以接收。

“选第一条，你亲手剃了那老刚毅的头。那沈家密斯这辈子不会海涵你，可你至少保住了你的官、你的远景、你在旗营里的地位。”

“选第二条，你娶我男儿。我放了沈渭臣，你作念了我的东床，来日这江宁注重旗营，有你的好远景。至于那沈家密斯——你心里不错不绝装着她，我不拦着。男东说念主嘛，谁还没个少小浮滑的时候？”

穆彰阿站起身，走到顾贞和眼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说念很大，拍得他肩膀生疼。

“你不必当今回复。我给你三天技术。三天后，你来告诉我，你选哪一条。”

他回身走了，留住顾贞和一个东说念主跪在书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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